艾草在我们这儿就是野草，河滩上、田埂边、房前屋后，只要有一点点土地，春天一到它就自己冒出来。没人浇灌，无需照看，车子轧过几道辙，牛羊随口啃几口，孩子拔了茎当小鞭子甩，都伤不着它。秋天枯了干了，风一吹就折了，种子落进土里，来年还是一片绿。

阿彩是我的朋友，从城里嫁到我们村当小学老师。头一回来我家串门，她跨进院子就愣住了，鼻子使劲吸了吸，眼睛亮起来：“你们家种艾草了？”我指指后院土坡：“没种，自己长的。”她像见了宝似的，一根根掐那些嫩尖儿，掐满一捧，小心翼翼地用袋子包好。那神情，跟我小外甥女得了块糖一样。

打那以后，阿彩逢着艾草便要采。春末夏初是她最忙的时候，每天放学后骑自行车在村边慢悠悠地逛，见了成片的艾便跳下车，蹲在路边咔嚓咔嚓一通剪。村里人路过总要问一句：“阿彩老师，拔这草做啥？”她认真地说：“泡脚呀，驱蚊呀，消毒呀。”村里人觉得这城里来的姑娘真奇怪，连野草都当宝贝。

阿彩的阳台上，一年四季挂着成束的干艾，颜色深褐近黑。夏天蚊子多的时候，她在屋里烧干艾，青烟一升起来，那些会叮人的小东西果然就散了。有一回学校的小孩出水痘，家长急得团团转，阿彩煮了一锅艾草水送到那孩子家，说洗完就不痒了。两天后他奶奶提着一篮子鸡蛋来答谢，阿彩推辞不过，回头却把一瓶艾叶泡的山茶油塞回老人手里：“您老冬天腿疼，用这个搓一搓。”

日子久了，村里人开始跟着阿彩采艾。起初是自家也试着煮了泡脚，后来，端午前夕，几乎家家户户的竹匾里都晾着艾叶了。王家的老头子常年犯风湿，用了阿彩教的艾灸法子，竟说夜里睡得踏实了；老李家的孙子招蚊虫，洗澡水兑了艾叶水，身上光溜得蚊子都不落。阿彩笑了笑：“我说是好东西吧，你们还不信。”

有一次我跟阿彩去河滩采艾，问她：“你在城里长大，怎么认得这些的？”她手里没停，说：“我外婆是农村的，小时候暑假去她家住，天天跟着她采草药。外婆说，地上的草都有用，就看你认不认得它。后来外婆走了，但我每次闻到艾草味，就觉得她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教我——这棵是车前草，利尿的；那棵是蒲公英，消炎的；艾草呢，全身都是宝……”

后来我也开始采艾了。端午前晾一竹匾，晒干了收进布袋，冬天泡脚时扔一把进去，热气上来，满屋子都是那个味儿。邻居路过问我在煮什么，我说艾草啊，门前河滩上就有。他们哦一声走开，大概觉得这也没什么稀奇。确实没什么稀奇，艾草还是艾草，野地里年年都长。

端午前后，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挂了艾草。也不是什么郑重的事，清早出门在山涧边上随手拔几棵，配上菖蒲和椿树叶，用红绳一扎就钉在门框上。远远望去，家家门口一蓬青绿，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一簇簇的小剑刃。

我如今也认得了，艾蒿有特殊的馨香味，点燃了驱蚊蝇，做成枕头能助眠；熬汁兑水沐浴，可消毒止痒㾀除身上小红疙瘩。端午那天乘着露水采的，药效最好。艾草还能吃，泡茶、煮粥、打糍粑，古人传下来的道理，都藏在那一蓬青绿的野草里头。

采艾的人渐渐多了，村子还是那个村子，河滩还是那片河滩，只是每年端午前后，蹲在路边埋头剪艾草的身影，从一个变成了好几个。剪刀咔嚓咔嚓地响着，风从田野上吹过来，满身都是那青涩的、冰凉的香气。

艾草却是不管这些，它只管年年绿，年年枯，种子落进土里，等着下一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