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农历四五月，当绵绵梅雨笼罩华南，白马河水域便迎来梅童鱼的渔汛期。梅童鱼，因其在梅雨时节洄游至近海产卵繁殖而得名。不过近些年来，即便在秋冬季节也能见到它们的身影，连老渔民也难以解释这一变化。

早在三国时期的《临海水土异物志》有记载：“石首小者名躇水，即梅鱼也，头大于身，人呼为梅大头。”明万历《福安县志》土产：“黄瓜鱼，中曰金鳞，小曰黄梅，又曰石首鱼。”这仍是比较粗略的分类。实际上大黄鱼、小黄鱼、梅童鱼区别还是相当大的。“梅童”既点明了出产的时令，也体现它体态娇小、头圆身短的外形。

梅童鱼属鲈形目石首鱼科梅童鱼属，别名梅子鱼、大棘头、大头宝、朱梅鱼等。福安海域所产的梅童鱼与广东、浙江舟山等地略有不同，通体金黄，身形更为娇小，肉质也更细嫩鲜甜。其体长一般在40—100毫米，大者可达200毫米，重一两半到二两半之间，当地人亲切地称之为“白赖”。

天色微明，白马门坪冈一带海面薄雾氤氲，这片被称为“白赖坑”的海域逐渐苏醒。一艘艘连家船正驶向预定的捕捞水域。这些船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以前不仅是生产工具，更是一代代船民安身立命的家，那时船头晾晒衣物，船尾挂着饲养鸡鸭甚至小猪的竹笼，船舱里传来孩童的啼哭与大人的细语，构成了海上流动的生活图景。进入新世纪，连家船民虽已整体上岸，这些船仍是他们重要的生产工具，生活功能逐步弱化，但他们的悲欢喜乐，依旧随着潮汐起伏。

“讨小海”是白马河沿岸居民，尤其是连家船民传统的谋生方式。对他们来说，大海既是田园，也是家园。梅童鱼这种常见的小海鲜，曾是餐桌上最寻常的美味，也是换取柴米油盐的重要来源。

记忆中，捕捉梅童鱼的方式多样而充满智慧。除了常见的流网和地笼，在滩涂上还有一种独特的“排网”作业：日暮时渔民摇着小船，载着一捆捆以青竹为杆、高约两米、长达十余米的排网，趁平潮时在滩涂选好水域，将网的下端深深插进泥涂，竖立排列成绵延百余米的V字形阵势。

潮水渐退，滩涂将露未露时，梅童鱼便随着退潮的水流，懵懂地游进这片迷阵。一旦触碰到竖立的排网，受惊的鱼儿便会跃出水面，发出“咕、咕、咕……”的清脆叫声。这时，不仅成年渔民忙着收网，连“讨小海”的孩童也兴奋地跟在后面，手拿小网兜，争相捕捉那些在浅水与泥涂间活蹦乱跳的金色身影。一时间，鱼跃人欢，银鳞与笑声交织，成为滩涂上最生动、最富生命力的画面，深深烙印在许多连家船民子弟的童年记忆里。

码头上已有家人们早早守候，翘首望着海面。当渔船缓缓靠岸，船舱里满是跳跃闪烁的金色，那是渔人辛劳后最踏实的慰藉。记得有一回，下岐村民陈灼顺深夜才归，鱼篓沉沉地压在背上。老母亲提着灯迎上去，接过篓子时笑得合不拢嘴。她转身拿来一杆钩秤，将鱼悉数倒入盆中，金光霎时涌起，几乎要满溢出来，秤杆高高扬起，整整五十多斤。

这一事件在村里迅速传开，引起了不小的轰动。陈灼顺所捕捞到的梅童鱼品质优良、个头硕大、色泽鲜亮。在市面上，梅童鱼的价格随行就市，平时每斤售价约300元，端午或年前甚至高达700多元，属于价格较为昂贵的水产品。在海鲜市场中，梅童鱼更是备受追捧的海鲜产品，有时甚至出现多个买家竞相出价的情形，最终由出价最高者购得。

梅童鱼的鲜美，堪称海味中的极致。其肉质细嫩，近乎入口即化；其鲜味醇厚，直透唇齿。连家船民常年漂泊水上，饮食方式简单直接，追求保留食材最本真的味道。

对刚上岸的梅童鱼，最好的做法莫过于清蒸。船家妇人麻利地将鱼洗净装盘，淋上些许本地自酿的米酒，撒姜丝、少许盐，便可入锅。待蒸汽氤氲，不出五六分钟，鲜香便弥漫整个船舱。出锅时点缀翠绿葱末，金黄与嫩绿相映，赏心悦目。用筷子轻轻拨开，瓣瓣蒜瓣状的鱼肉洁白细腻，蘸一点盘底汇聚的鱼汤送入口中，鲜甜滑嫩瞬间绽放。

除了清蒸，梅童鱼佐以福安本地畲药炖汤，汤色清亮、药香带鲜，极为开胃。酱汁焖烧则咸香浓郁，十分下饭。取其细嫩的肉质制作鱼丸、鱼面或馅料，更是将这份鲜美发挥到新的境界。在鱼类丰沛、价格低廉的年代，船民还会将梅童鱼用盐腌制晒干，制成能长期保存的咸鱼，作为重要的蛋白质来源。

在福安下半区，还流传着一个温馨的习俗：婴儿人生中第一次开荤，必选梅童鱼。长辈会细心剔去所有细刺，剥下琼脂般洁白的鱼肉，蘸一点鱼汤送到宝宝唇边，寓意从此品尝人间百味，健康成长。梅童鱼也被视为产妇催乳的滋补佳品。这小小的鱼儿，就这样伴随一代又一代人，从生命之初便注入关于大海与鲜味的最初记忆。

关于梅童鱼，当地还流传着一个有趣的传说。

相传有一天，白马河里的梅童鱼和草鞋鱼（舌鳎）争执起来，都觉得自己游得更快。它们谁也不服谁，便请来龙头鱼做裁判，决定来一场游泳比赛定输赢。

比赛开始，双方铆足劲向前冲，你追我赶，高下难分。由于只顾着看前方，谁也没注意到水道中央有一块巨大的暗礁。

梅童鱼一头撞上礁石，脑袋正好卡进石缝里。它拼命一挣，头是出来了，却从此留下了又大又方、脑壳里还嵌着两块石头的奇特模样。

草鞋鱼也没好到哪去，它撞得更偏，半边脸拍在礁石上，一只眼睛被撞得歪到另一侧，所以现在我们看到的草鞋鱼，两只眼睛都长在同一侧。

在一旁观战的龙头鱼看到这情景，忍不住哈哈大笑，谁知笑得太厉害，下巴竟笑脱了臼，再也合不拢了！

这个充满童趣的传说，以幽默的方式解释了梅童鱼头大、草鞋鱼眼歪、龙头鱼嘴常开这些特征，成为渔民们茶余饭后口耳相传的生动故事，也为这味海产增添了一抹民间故事的神奇色彩。

“冷水白赖胜黄瓜（大黄鱼）”，这句流传在下白石一带的老话，道出了当地人对梅童鱼品质的自豪。过去，它是百姓餐桌上的常客，量多而价平。然而时过境迁，随着近海渔业资源的变化、捕捞强度的增加，野生梅童鱼的产量已大不如前，如今在浅海滩涂很难再见到“一网下去，满篓金黄”的盛景，即便捕到，个头也往往不如从前肥硕。

物以稀为贵。昔日平常的梅童鱼，如今已成为餐馆菜单上的时令珍品。渔民刚捕上岸，常被等候的鱼贩迅速收走，或急冻保鲜，或精致包装，远销外地。对许多普通家庭来说，时常享用一盘透骨新鲜的清蒸梅童鱼，已是一种小小的奢侈。人们更习惯将其视为滋补佳品，买上几条给老人和孩子“补脑”，因其富含卵磷脂，被赞为“养脑”好物。

这样的变迁，世代以海为生的连家船民感受最深。他们亲历过海洋的丰饶，也面对着资源的波动。传统捕捞方式面临挑战，水上生活也在时代浪潮中悄然转变。部分船民转向养殖或其他行业，那随着潮汐漂泊的连家船，正逐渐成为一段需要被珍藏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