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腊月，福安家家户户都忙着准备祭灶。按老话说，“官三民四过小年”，腊月二十三或二十四，便是“送灶神”的日子。

晚饭后，家里便开始张罗供桌。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糖糕：脆豆、糍豆、面糖、花生糖、芝麻糖、薄荷糖，龙凤糕、状元糕、五代糕、炒米糕、雪片糕、面茶糕……琳琅满目，甜香四溢。饼类有节饼、光饼、月饼、日子饼、白糖饼、绿豆饼、糖坊饼、白糖饼，以及酵壳、炉烧、炉酥等等数十个品种，每一款都与岁时习俗相伴相生。

这些甜蜜的供品，寄托着朴素的心愿。人们相信，灶王爷吃了甜食，“吃了人家的嘴软”，上天便会多说好话，保佑全家来年平安顺遂。这种延续千年的习俗，藏着人们对美好生活最质朴的向往。

在福州办企业的陈先生是福安人。每到年关，他总要回乡一趟，第一站就是去阳泉路的“甜滋滋”糖糕饼店。今年他特意向店老板吴志忠（芃进）订了六吨炒米糕。“这是我小时候的味道。”他说，“也要让同事们都尝尝。”

“甜滋滋”这家店在福安阳头已开了三十多年，但吴家的糖糕手艺，传得还要更远。

祖父那代人，是靠一副扁担走出来的。上世纪四十年代，吴志忠的祖父挑着铁锅竹筛，一个村一个村地叫卖。红薯要窖藏一个多月让糖分凝聚，麦芽得用棉被捂着发芽，熬糖时守在灶前不停搅动，直到糖浆能拉出透亮的丝，这俗称“挂旗”。祖父说：“手艺是吃饭的本事，更是做人的良心。”

到了父母亲手里，时代变了，机器渐渐多了，但他们从没改过老规矩。那时店铺在八一市场，父亲负责熬糖做糖，母亲当副手，是个传统的夫妻店。腊月里，店里总是热气腾腾，炒米要糯中带韧，糖块要脆而不粘，过滤红薯汁时烫得手通红也不肯少使一分力。他们总说，“老味道都藏在手艺里，机器代替不了火候的分寸。”

母亲吴莲梅今年61岁，从17岁做起，一做就是40多年。早年这行几乎是男人的天下，她却凭一股劲儿站稳了脚。现在生意传给了儿子吴志忠，他今年43岁，从初中毕业就跟着学手艺，现在还带出了几个徒弟。

除了光饼其它的品类都有生产，吴志忠守着祖传的方子：本地红薯、古法麦芽糖、铁砂慢火炒米。但也悄悄做了改变，糖减了些，芝麻花生添了点，还让媳妇陈思羽通过网络把福安的甜味送到了天南地北。

“以前我性子急。”吴志忠笑着说，“是做糖糕饼让我慢慢静了下来。”现在，他已经开始教徒弟辈怎么看糖的火候，怎么翻动锅里的米。传承，就这样在手把手间继续着。

炒米糕，福安人叫“米稜”，近年用小米做的小米酥也是风靡一时，是年味里最浓的一笔。

制作炒米糕，工序并不繁杂。将糯米或小米蒸熟、晒干成“米稜干”，然后和铁砂一起在大锅里翻炒，现多用油炸。米粒在热力的作用下“噼啪”绽开，由莹白转为微黄，香气也随之飘散。吴莲梅特别在意火候：“火大了，米就焦了；火小了，又不脆。”

接着是熬糖。将麦芽放锅中熬煮，用长勺不停搅拌，让水分不断蒸发，糖液越来越粘稠，颜色从琥珀转为金黄，用筷子一挑，能拉出长长的、透亮的丝。这是最见功夫的步骤，糖的浓稠、温度，全凭老师傅的眼力和手感。

最后，把米花、芝麻、花生倒进糖锅里，快速拌匀，趁热倒在案板上，用擀面杖碾平、压实。晾到微温，刀起刀落，切成方正正的一块块。

咬下去，先是脆，再是香，糖的甜裹着米的酥、芝麻的醇、花生的润，一层层在嘴里化开。用当地红糖制作的更有一股焦香，那是许多福安人无论走到哪里，都忘不了的童年味道。

从前物质不丰裕，腊月里请师傅到家里做糖糕是件大事。孩子们围着灶台转，眼睛盯着锅里，就等着师傅切下第一块米稜头。家家户户都备有洋铁皮箱，一箱米稜往往可以吃上一整年。

如今，糖糕饼成了牵起亲情、乡情的线。在外的福安人常托人买，或直接让店里寄。一包炒米糕到手，拆开包装袋，闻到那熟悉的甜香，仿佛就回到了老家的屋檐下，回到了老父母的身边。

“糖甜甜，桔圆圆，火炮放，大做年。”这首童谣，还在许多人口中传唱。而吴志忠的店里，也常听到年轻父母对孩子说：“这是我小时候吃的味道。”

吴莲梅的儿子媳妇如今都已独当一面，可她闲不住。一到腊月，店里从早忙到晚，她特意请来几位老师傅帮忙，熬糖的熬糖，压糕的压糕，一切有条不紊。

在这个机器取代人手的时代，她依然信着手工的温度。“客人来寻的，不止是甜，更是从前那种感觉。”

四季轮回，甜味不改。福安的糖糕饼，从祖父的扁担上走来，穿过父母亲的糖灶台，如今在吴志忠的手中，依然散发着温热香气。它还会继续传下去，在每一粒炒米绽开的声音里，在每一丝糖浆拉长的光亮里，在每一个尝到这份甜味的人，嘴角扬起的笑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