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年初岁首，富春溪畔的糖寮再度升起青烟，拉开了福安红糖榨糖季的序幕。在与福安市非遗传承人卓亮亮的多次深入交流中，我们得以窥见这一抹香甜背后的百年传承。

福安甘蔗常见四个品种：一种是传统竹蔗，节条长细，主要用来榨汁熬糖，近年来逐渐被产量较高的白茅蔗取代。一种是红皮广西蔗，节短红粗，主要也是制糖用的。还有一种就是绿皮果蔗，水分多软脆不宜制糖，适合鲜吃。

“糖寮一开火，神仙也驻足。”福安的红糖制作，仍遵循着流传千年的“六道古法”：榨汁、过滤、熬煮、搅拌、冷却、切块。还可细分为榨汁、过滤（下汁、开泡、撇泡）、赶水、摇瓢、试糖浆火候、收糖浆、倒糖入簟、打糖、起砂、切割、冷却、起糖、装箱等18道工序。老师傅们说，真正的红糖，原料只有一样：甘蔗汁。

首先榨汁过滤：过去用石碾用水力或畜力，如今虽改用电动机械，但依然讲究“不破坏蔗汁本味”。接着熬煮搅拌：用柴片、谷壳、蔗渣烧土灶，一簟（竹垫）通常放两壶（粗陶大钵）糖浆，每簟熬煮糖浆超过3小时，通过不断搅拌让蔗汁蒸发水分，使糖的浓度逐渐增高，直至泛起金琥珀色的细密泡沫。随后固化成糖：将达火候糖浆倒入竹簟，糖浆冷却前师傅们会用木制糖刀反复搅拌，直到可以拉出长长的“糖带”，糖浆冷却成固体块状后切割成为一方方的糖块，也称红板糖。

城阳镇化蛟村有着历史悠久手工制作红糖的传统，生产原料是主要选用赛江中游软沙地的白茅蔗，糖蔗采用无公害种植方式，再结合家族百年传承的熬糖技艺，纯手工熬制而成的正宗古法红糖。这种原生态红糖有一股类似焦糖的特殊风味，爽口松脆、清香甘甜，保留了甘蔗中的营养成分。

“现在的机器糖哪有这种香？”父亲卓立云舀起一勺糖浆，手指间拉出的糖丝在阳光下透亮如琥珀。这份手艺，曾是沿江村庄共同的生计。卓氏从清同治起有六代人从事制糖，属于家族的传承。父亲从12岁开始跟着祖辈学制糖，现在是省级非遗传承人，叔叔卓立华是宁德市级非遗传承人，而卓亮亮则是福安市非遗传承人。

小时候，看见我爷爷和邻居赌蔗玩，削好一根绿皮果蔗树立着，先“蹖个头”，即是出手指比大小排先后，然后一手持刀架在蔗尾上，松开扶持的手一刀劈下，劈到的部分就赢走，比的就是眼力和腕力。而街头上的小年轻比拔丝，谁的丝长谁赢走，赢的人得意洋洋，开心地哈哈大笑。

邻家大叔也有种一片绿皮果蔗，收获后扎成一捆捆，就地挖个坑埋起来，浅浅地盖上蔗叶和土，过上几个月到了年前，再挖出来摆个小摊点，一根根插在架子上，食客买多少就用多长，一截截切下来卖个好价，至于蔗尾也要留下来培育第二年的种苗。这种售卖方式俗称“裁甘蔗”，现在比较少见。

那时的糖寮管得也不大严格，乡里乡亲的也不会追究，孩子们就乘大人不注意拿根蔗尾插到正在硬化的糖浆上卷一下，扯起一个“糖锤”就跑，一路上舍不得咬一小口，不知道要勾起多少孩子羡慕的目光，那股香甜与得意的味道至今仍留在记忆深处。

“糖甜甜，桔圆圆，鞭炮放大做年。”腊月里，红糖年糕、红糖脆豆、红糖炒米糕纷纷登场，甜味裹着热气，驱散寒冬。本地小吃很喜欢使用红糖，如红糖姜汁豆腐脑、红糖蘸粽、煎红糖卷、红糖馒头、红糖节饼等等。软糯的红糖糍粑，滑嫩的红糖银耳粥……

红糖的妙用，早已融入日常。就连土地公诞辰，供品里也少不了几方红板糖。每年腊月二十三的祭灶，都要放上两方红板糖再压上个大红蜜桔，让灶公灶婆吃了人家的嘴软、拿了人家的手短，上天向玉皇大帝汇报工作嘴巴像抺了蜜糖一样甜。

红糖在福安人眼里，是“活”的生活必需品。对女性而言，红糖更是一味温柔的“伴侣”，在生活的各个方面给予最精心温暖的呵护。

秋冬天气湿寒时，煮一碗红糖姜枣水是福安女性的常用养生方法。红糖温润，生姜驱寒，红枣补气血，喝下后微微发汗，湿寒便悄然消散。女性气血不调身体较为虚弱时，吃红糖荷包蛋、喝红糖桂圆汤，能帮助气血顺畅，缓解不适。女性产后身体需要恢复，红糖更是滋养身体的佳品，一碗红糖小米粥，不仅能补充能量，还能促进身体恢复。

小时候偶有淋雨受寒，母亲往往会熬一碗红糖生姜汤。当那白瓷碗端到面前时，先是被扑鼻的姜香唤醒感官，抿上一口，甜润的红糖水包裹着姜的微辛，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再喝几口，额角渗出细汗，原本发冷的指尖渐渐回暖。那种被呵护的安心，或许才是这碗汤真正神奇的所在，它不仅是驱散寒气的汤饮，更是童年记忆里最温暖的守护。

“温补不燥，活血不伤正”，在日常生活中，红糖也扮演着重要的角色。晨起在粥里加一勺红糖，能开启美好的一天，为身体注入活力。午后来一块红糖发糕，既能缓解饥饿，又能让身体更轻盈，让三餐变得更加温暖。

化蛟村因红糖闻名，如今只剩两三间规模不大的糖寮。“年轻时，每到冬至前后，村里半夜都亮着熬糖的火光，由于红糖的季节性太强，一年最多可以制作一个月，现在年轻人宁可去城里送外卖。”父亲卓立云经常叹息。“我这几年收了八个徒弟，没有一个能坚持下来。”

但转机也在悄然发生：卓亮亮大学毕业返乡后把古法红糖搬上电商，意外引爆订单。他建起合作社和标准厂房，却坚持传统工艺，甚至复刻出记忆中的“红糖脆豆、红糖炒米、红糖麻花、红糖米筒”等。去年“元旦期间”，他的作坊一天卖出3000多斤红糖。合作社红糖一项销售152万元，季闲时合作社还会帮助卖地瓜粉、粉扣、脐橙增加收入。

据卓亮亮介绍，2021年起省农林大学推广的“福农41号”甘蔗，属于高产高糖品种，亩产红糖提高近一倍，但这种糖香味上略逊，口感要求高的客户还是喜欢传统蔗糖。近年，民间自发举办红糖文旅推广活动，游客们举着竹筒接新鲜糖浆，仿佛回到千年前的“蔗糖贡坊”时代。

在卓氏红糖非遗展示区里，珍藏着一整套清代压榨甘蔗的石碾，碾身牙口已磨出很多残缺。标签上写道：“技艺会老去，但记忆中的香甜永不褪色。”卓亮亮说：“我弟弟卓宏辉已经说了，他大学毕业后，也要回来做红糖。”

或许，真正的传承不止于舌尖。当游子归来，总会带上一方福安红板糖，它金黄的色泽里，藏着母亲熬煮的晨昏，父亲耕种的季候，以及那条飘着蔗香的、永远流不尽的富春溪水。

在现代生活中，手工红糖渐渐被工业化生产的红糖取代，然而，这小小的一方红板糖所承载的文化和有关年节的温馨回忆是永远不会过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