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春已老，夏初生。这个时节，百花多半已经卸去了妆容，轮到油桐花了。

一

省道下浦线，从溪潭到康厝这一段，我是经常走的。但唯有这个时候，才算真正地走过，因为油桐花开了。那一树树的繁花，远远望去，像是谁把冬天的雪搬到了五月里来，堆在枝头上，白得晃眼。走近了，才看见那些花朵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一朵朵五瓣小花，洁白的花瓣底部透出些淡淡的红，像是少女羞涩时脸颊上的云。

这树说来也奇，不高不矮的，正方便人看花。它不像梧桐那样一味地往高处长，而是在主干不高处就分出枝杈来，杈上再分杈，一层层舒展开像一把把撑开的伞。据说这是为了让人采收果实方便些，油桐树到底是个实用的东西，连开花都是顺便的事。

风来了，花朵便三三两两地飘落下来，悠悠的，慢慢的，像是有意在空中多停留一会儿。落在地上的花瓣积得厚厚的，踩上去软软的，沙沙地响。我弯腰捡起一片来看，花瓣已经有些蔫了，但白还是那样白，只是边缘微微卷起，像是累了，想歇一歇。抬头看时，枝头上还有新的花朵在开，前赴后继的，仿佛不知道凋落是怎么回事。

二

我在花树下站了很久，脑子里忽然想起席慕蓉的诗来：“如何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刻/为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求它让我们结一段尘缘/佛于是把我化作一棵树/长在你必经的路旁。”这诗原本是写给爱情的，我看更像是写给油桐花，因为油桐花就像是情窦初开，热烈而不顾一切。

油桐树是有故事的。它的果实榨出的油，叫做桐油。我们这地方的人都知道桐油金贵，它耐腐蚀、耐高温，又能防水防锈。官埔油扇要摇出习习凉风，都离不开这看似不起眼的桐油。穆阳的油纸伞也是靠了桐油，才能在雨里走来走去，撑着伞的人衣襟不湿。沙岩一带的工匠们把桐油和石灰拌在一起，做成油灰，抹在木船缝里，木船就能在海上劈波斩浪了。

后来我读到一些旧书才知道，桐油还是战略物资。二战那几年，全世界的桐油产量里，中国占了九成以上。军舰、飞机、坦克的保养都离不开它。那时候，我们这样一个小地方长出来的东西，竟能漂洋过海，涂在国外的军舰上，抹在飞机的机翼上。

一棵树，从开花到结果，从榨油到守护一个国家的疆土，它把什么都给了人，却从来不声不响。种在哪里都能活，山坡上，沟渠边，石缝里，都能长得蓊蓊郁郁的。而且种下去之后几乎不用管，它自己就能好好地长。民间常说：“栽桑种桐，子孙不愁。”我现在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三

五月里有一个母亲节，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安排在这个油桐花开的时节。那一树树的“雪”，纷纷扬扬地落着，热闹是热闹的，可仔细听，那花瓣触地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叹息。热闹是给别人看的，叹息才是自己的。母亲们大概都是这样的吧。

我在树下站着，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有几个年轻的女孩子把车停在路边，跑到树下来拍照。她们笑着，闹着，捧起地上的花瓣往空中撒，让同伴抓拍那飘落的一瞬。她们大概不知道，它曾抵押给大洋彼岸的银行家，换回枪炮和药品；不知道它曾被提炼成燃油，让飞机冲上云霄。但不知道也好，花就是花，美就够了。有些东西，是要等到年岁渐长，才会慢慢懂得的。

太阳渐渐高了，薄雾散了，那些白色的花朵在阳光下更加耀眼。有蜜蜂嗡嗡地飞着，在花蕊间忙碌。再过些日子，花谢了，就会结出青青的果实，慢慢地长大，到了秋天，变得比小孩的拳头还大，把枝头都压弯了。人们会把果实收下来，再拿出来晒，果壳裂开了，蹦出油桐籽。籽榨出油，再去做许多许多的事。

桐油不能食用，因为这油有毒，大戟科的植物多半都有毒，果实尤其不能吃。但人偏偏有办法，把有毒的变成了有用的，变成了守护生活、守护家国的东西。这样的智慧，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罢。

油桐花开白胜雪。这雪，以及淡淡的清香落在地上，也落在心上。凉凉的，软软的，让你想起些什么，又让你忘掉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