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但在穆阳人的心里，正月十五晚上的火，比天上的月亮更圆、更亮、更暖。当暮色彻底吞没狮子岩的轮廓，穆水溪畔的古镇便醒了，不是睡醒的醒，是火光映照下的苏醒。

那时候家门口的空地还是泥地，不像现在铺了水泥。爷爷垒的火塔并不高，是从对面宅基地搬石头过来，一块块围成圈。柴火早就备好了，除了从野马岭砍来的松树，还有各家攒了一年的“不成材”的木头，那些长得奇形怪状、劈不开也塞不进灶膛的木头疙瘩，这时候全派上了用场。

点火是爷爷的专利。他划燃火柴，引燃预先从隔壁康木匠家拿来的刨花和锯粉。先是青烟袅袅，接着“嘭”的一声，火苗窜起来了。爷爷退后两步，拍拍手，满意地看着他的杰作。火舌从木头缝里钻出来，舔舐着夜空，把围坐的人脸照得通红。

邻居们都来了。庄伯端着他那把缺了口的搪瓷缸，后门的松婶抱着刚满月的孙子，康木匠还带着他那把宝贝水壶，架在火边烧水。水开了就泡糖茶，茶是粗茶，糖是红板糖，喝起来却比什么都甜。有时候架个铝锅，煮一锅稀粥，谁饿了就盛一碗，就着萝卜咸菜，那是天底下最好的宵夜。

穆阳有赛龙的传统，单是一条龙已经舞得很欢了。如果邻近村巷的几条龙碰了面，那非得赛上一场不可。舞龙头的壮汉双眼一瞪，一声暴喝，龙头便上下翻飞起来。夜晚时，龙身上点着灯泡，龙眼里的灯光射出老远，真像是几条火龙在缠斗。上下翻飞时，整只龙几乎要活了过来，围观的人喝彩声震天响。

爷爷说他年轻时候也舞过龙头。那时候没有灯泡，龙身里插的是香火，舞起来火星四溅，一不小心就烧个窟窿。“有一年，”爷爷呷一口茶，“两条龙赛得兴起，从印坪街舞到巷头，又从巷头舞到街头，天快亮了才散场。”

烧火塔也引起过火灾。

记忆里有几年，正月十五刚过，就能听见消防车的警笛声。派出所的干警开着边三轮，挨家挨户地告诫：火要看好，人要守着，水缸要备满。那时候穆阳周边村子多的是木头房子，老宅子连成片，烧起来快得很。往往这边刚发现起火，那边已经窜上房梁，等到消防队赶到，往往只剩一片废墟。

上世纪八十年代后，穆阳成立了民间消防队，可依然是疲于奔命。每年元宵夜，消防队员们都不敢睡，穿着衣服守在队部，听见锣响就往外冲。即便如此，还是免不了有火灾的发生。

从那以后，烧火塔的人家少了，烧的时间也短了。不是不烧，是烧得小心了。塔垒得矮些，离房子远些，水缸备得满些。派出所也不再开着边三轮满街转，而是提前发通知，划出安全区域。

去年的正月十五，我又回了穆阳。

夜幕降临，家家户户门前又开始堆起火塔。砖还是那些砖，柴还是那些柴，火焰升腾起来时，依然是噼噼啪啪的响声，依然有火星溅到夜空里。

不同的是，围观的人里多了许多陌生面孔——十里八乡的人都赶来看，还有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影师。镇区三角坪垒起了大火塔，旁边穆阳的几个舞龙队整装待发。

锣鼓敲响了。龙灯舞起来了。赞叹声、呐喊声、欢呼声交织在一起。

我站在人群里，身边一个小姐姐正举着手机直播：“家人们看看，这就是我们穆阳的烧火塔，已四百多年历史了！寓意生活红红火火，来年家中兴旺……”

我突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火要空心，人要实心。你看这塔，底下空空的，火才烧得旺。人也是一样，心里空一点，才能装下别人。”

现在想来，爷爷说的“别人”，大概就是那些围着火堆聊天说地、通宵达旦的邻居吧。是那些舞着龙穿街过村的壮汉，是那些端着糖茶递来递去的妇人，是那些在火光里跑来跑去的孩子。

烧火塔，烧的从来不只是木头，更是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