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开如花的街巷
发布时间:2026年04月20日来源:本站原创作者:福安新闻网责任编辑:陈菁婧阅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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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家就在原穆阳雨伞社的边上,推开后门,沿着水龙泵的沟渠穿过一条窄窄的巷子,就看到了雨伞社那一大排军灰色的木门。雨伞社停工多年,那些木门终年紧闭着,邻居们早已习惯那片沉寂。

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雨伞社似乎重新开工了。那天,我和小伙伴溜进打开的木门,眼前的景象让我至今难忘:空旷的大厅里,靠墙根立着七八个一人多高的柿子浆缸,黑黝黝的,缸体上满是浆水干涸后留下的痕迹。大厅的地面早已成了蚂蚁的王国,它们用砂土修筑起封闭式的俑道,那些土黄色的“高架桥”蜿蜒着四通八达,在透过天窗照射下来的光柱,能看到成群的蚂蚁在忙碌地奔走着。

邻居伙伴小强的奶奶,我们叫她益忠叔婆,是我奶奶的闺蜜,她的丈夫生前也是雨伞社的工匠。她读过两年私塾,会用本地话背诵《木兰诗》,她手指关节特别粗大,手掌布满老茧,可就是这双手,能在薄如蝉翼的棉纸上画出栩栩如生的花鸟。

就在这片略显荒凉的空间里,生命与手艺重新苏醒了。重新召回的几个老工匠,都是益忠叔婆的老同事,就在水龙泵沟渠上的石板条上忙碌起来。他们搬来矮凳,围坐成一圈,就着穆阳充沛的阳光,开始了几乎被遗忘的劳作。

刘大爷戴着老花镜,穿着围裙,手握篾刀,正削切着伞骨的竹片。他的动作不快,但极稳,每一刀下去,竹片就薄一分,最后削成的竹条薄而匀,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米黄色光泽。他身边是沉默寡言的陈伯,正用纱线缝合伞骨架,针穿过竹眼时发出“簌簌”的轻响,纱线在伞毂与伞骨结合处混编出奇特的阵列。

益忠叔婆坐在中间的位置,她面前的架子上夹着一个半成品的伞骨架。她用刷子蘸了调好的柿子浆,均匀地涂在骨架上,然后铺上棉纸,用另一把软毛刷轻轻扫过。棉纸一碰湿浆,立刻服服帖帖地吸附在骨架上,瞬间从平面变成了优美的弧面,要贴三层棉纸刷三道柿子浆。柿子浆也称柿漆,是由青柿榨汁而成,是一种天然黏合剂与防水涂料。

穆阳制造油纸伞有一百多年历史,闻名遐迩,往昔穆阳油纸伞由各家手工作坊制造,1955年成立穆阳雨伞生产合作社以后,进行了专业化分工,制伞安排在穆阳街头,制造棉纸则在苏堤下磨碓。由供销社收购当地的葛藤为原料,制作时先将葛藤皮浸泡蒸煮,去除苦皮后经捶打成为纤维泥,再加入从闽北收购来的“螺柴”黏液制成纸浆,用竹帘抄出湿纸晒揭而成。

最让我们着迷的是画伞面的环节。宋瑞龙师傅是穆阳有名的画师,他是工匠中最年轻的一个。他的笔尖在伞面上游走,时而顿挫,时而流畅,一朵朵桃花就在我们眼前缓缓绽放,三五簇聚,疏密有致,仿佛晨露未干,春风拂过就能落下阵阵花雨。有时他画兰花,几笔淡墨,几片兰叶,那种清雅一下子就抓住了人心。雨伞社停工的时候,他就在对面街上开了个画店,用电烙铁在木家具上作画,吱吱冒烟间远山近水就浮现出来。

画好的雨伞被小心地移到街边的空地上晾晒。那里用砖块垫起一排排竹竿,伞就撑开了斜靠在上面。午后的阳光打下来,透过薄薄的伞面,那些颜色仿佛活了过来。红色的更热烈,蓝色的更深邃,而画着花卉的伞面,在光影的作用下,花儿好像真的在微风中轻轻颤动。整条街的半边都被这些油纸伞装点得明媚起来,路过的人总要停下脚步看上一会儿,眼里满是赞叹。

而我们这些孩子,心思可不在这些“正经事”上。趁着大人们忙碌,我们在边角料堆里翻找“宝贝”。竹棍是最受欢迎的,还有那些裱糊时裁下来的棉纸边角料。我和两三个小伙伴发明了一种游戏:用浆水把绵纸一层层裹在竹棍上,裹得厚厚的,做成李元霸使的那种“大铁锤”。当然,是纸糊的。

“看锤!”我举着那个轻飘飘的“大铁锤”追着小强跑。“我的锤更厉害!”小强不甘示弱,他的锤裹得特别大,跑起来晃晃悠悠。我们在雨伞社的通道里你追我打,“大铁锤”在空中挥舞,打在身上一点也不疼,但我们都演得极其认真,好像真的是隋唐好汉在比武过招。

益忠叔婆偶尔从工作中抬头看我们一眼,笑着摇摇头,又低头继续刷她的柿子浆贴棉纸,伞成型后还要刷熟桐油。阳光把她的银发染成了金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伞骨间梭,灵巧得像是会说话。据说以前的顾客还会要求制雨伞师傅在伞柄处刻上签名,视作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有时候玩累了,我们就蹲在老工匠们身边,看他们工作。刘爷爷会给我们讲哪里的竹子最适合做伞骨,“要三年生的毛楠竹,节长,韧性强”;益忠叔婆会告诉我们刷柿子浆的秘诀:“不能急,要一层干了再刷下一层,不然会起皱”;而宋师傅心情好时,会让我们在绵纸上试着画两笔,虽然我们画的歪歪扭扭,但他总能找出一点可取之处:“这一笔有点意思。”

那些午后,时光流淌得特别慢。阳光从石板条的这一头慢慢移到那一头,老工匠们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空气里竹篾、柿浆、桐油的气味交织在一起,伴随着篾刀削竹的沙沙声、针线穿骨的簌簌声、画笔在纸面上的细微摩擦声,共同构成了一首无言的手艺之歌。而我们这些不懂事的孩子,就在这首曲子里奔跑、打闹,把绵纸边角料和竹棍当成最珍贵的玩具。

油纸伞的第一号代言人是许仙和白娘子,一场千年雨雾,将一把素伞撑成传奇的信物;戴望舒的《雨巷》则为它添上诗意的魂魄,让淅沥的雨声与朦胧的期待在竹骨纸面间低回;而穆阳的桃花落下时,纷纷绯红拂过青黛的伞沿,那番温柔与明媚,才是人间与春天最绝配的相逢。一伞之下,收拢着故事、诗行与花色,也收拢着人们心中,那份湿润而浪漫的天光。

有人说,当年毛主席去安源时,身着青布长衫,手持一柄油纸伞,那伞正是我们穆阳所产。穆阳油纸伞那时风靡江南,远销江西、浙江多地,至于主席手中那一柄究竟是不是,历经时光长河,如今早已真假难辨。但这传说本身,已为这伞平添了几分历史的厚重,让人不禁遐想。

如今,四十年过去了。雨伞社早已不复存在,那些老工匠都已经相续离世。师兄吴光增也开始接手制作油纸伞,从他曾祖父到他已传承了四代,他是福安市级非遗项目传承人,他现在教孩子们做油纸伞时,总会说起当年的这些故事。他说,手艺传承的不仅仅是技术,更是这些藏在细节里的温度,是阳光打在伞面上的光泽,是老工匠们手上的老茧,也是孩子们用边角料做成的“大铁锤”。

我想,这就是为什么当我看到吴师兄在石马兜古巷展示油纸伞制作技艺时,会有一种莫名的感动。那些动作,那些工具,那股竹篾香,都太熟悉了。虽然做伞的人换了,但伞骨撑开的弧度没有变,阳光透过伞面投下的光影没有变,而那种让时间慢下来的魔力,也没有变。

也许,每一柄穆阳油纸伞里,都封存着一小段旧时光。撑开它,便是撑开一个阳光温润的午后,一条伞开如花的老巷,和一群举着纸锤奔跑的孩子,那便是再也回不去,却永远留在心底的童年。




文:郑健雄

图:福安市摄影家协会、吴光增

编辑:阮珊妮

审核:陈菁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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