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鱼声声罗汉寺
发布时间:2026年10月19日来源:福安新闻网作者:郑健雄 图片:李郁责任编辑:陈菁婧阅读量:
来源:福安新闻网发布时间:2026-10-19 10:42:17

一

车进康厝,山势便渐渐收拢起来,像是天地间一匹摊开的布帛正被人从两边攥紧。转过一个弯,忽然就看见了那座寺庙——罗汉寺,安静地蹲在山坳里。

这地方我是来过的,说起来,该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不到十岁,每年总有一两次,要跟着奶奶去她的娘家“高台村”。从穆阳到高台,走的是山路,蜿蜿蜒蜒的,要过一座桥,翻过两个山头。罗汉寺就在半路上,正好是歇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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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不是小脚,她那个年代的女子,照例是要缠脚的。奶奶的姐姐,我的姨婆,便是一双标准的三寸金莲,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奶奶说起这事,总有些得意:“你姨婆老实,娘叫她缠她就缠。我才不呢,哭啊闹啊,缠了到晚上又偷偷解开,后来也就不逼我了。”可到底还是缠过一阵子的,几个脚趾交叠在一起,像是被什么东西挤过,留下了一辈子都抹不掉的痕迹。

每次走到罗汉寺门口,她就说:“细啊,我们在这儿坐坐。”我便乖乖地跟着她,在寺门的石条上坐下来。奶奶从篮子里摸出一个光饼,掰一半给我,自己啃着另一半,一边嚼一边望着远山出神。寺里很静,偶尔传出几声木鱼的声音,笃,笃,笃。我问奶奶:“里面住着谁呀?”奶奶说:“住着菩萨。”我又问:“菩萨吃什么?”奶奶想了想,说:“菩萨吃香火。”

二

如今再站到这里,寺庙还在,奶奶和她的姐弟都已经走了十来年了。

院子不大,却有两座大雄宝殿,一前一后斜立着。旧的那座本是民国年间修的,主殿刚翻新过,前方剩下一些土墙和木构,梁柱有些发黑,透出些许的古意。新的不过五六年前才建,彩绘有些鲜艳。我仔细辨认了一番,印象中那个小小的寺庙,该是这座旧殿。小时候看它,觉得很大;现在看,其实小得很。可见孩子眼中的世界,和大人是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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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的一侧,种着一整片水蜜桃树。树长得不算高,站在边上就能望见桃林间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小路。沿着小路往里,隐约可见两间茶室,还有一座放生水池和一个小小的观景平台。春天桃花盛开的时候,这里便成了很受欢迎的打卡点。

右侧山脚下新挖了一个山洞。据说两年前大旱缺水,师傅梦见观音大士指点她,从这里打进去,这里头有水。师傅们整整挖了一年,终于在山洞挖打出一口井,水质清冽,解决了寺庙的用水问题。

我在旧殿廊边的茶室坐下来,大板凳被岁月磨得光滑,凉意慢慢升上来。四下里很静,只有风偶尔拂过檐角的铃铛,发出清越的响声。这声音真好听,悠远而空灵,仿佛不是从铜铃里发出来的,而是从时间的深处传来的。

三

忽然就想起了那个叫罗汉充的人。他是河南光州固始人,唐朝末年做了江州司马,因为黄巢之乱,带着族人一路避祸南下。他们走到穆水南岸这个地方,看见山环水抱,便停了下来。他就带着大家砍荆棘、平土地,开山治水,数年之间,竟将一片荒坡变成了沃野。乡人感念他的恩德,他死后便立庙祭祀。到了宋代,朝廷赐了“忠惠侯”的封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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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汉充大概不会想到,千百年后,会有一座寺庙因他而建,更不会想到,千百年后,有一个小孩子会坐在他寺庙前的石阶上,啃着光饼,听奶奶说些菩萨吃香火的话。人们总是这样,因为感念,便将一个人神化,塑了金身,供在庙里,世世代代香火供奉。

罗汉寺本是澳里罗氏的功德寺,《凤源罗氏族谱》说是唐昭宗景福年间(892—893),罗氏的五世祖罗仁著便在这里立了一座庵,叫“的庵”。到了宋天圣七年(1029),他的后人进士罗云中奏请朝廷,才改名为“罗汉院”。

这里不知不觉间,已由家族专用变成了大众共用。可世事哪有不变的呢?罗氏曾经是这一带最大的家族,康厝村南面所有的山林田野,据说都是他们的。可现在呢?罗家洋的地早已不是罗家的了,工业园区正在那片土地上建起来。

四

寺院里供的神明,早已不是罗汉充了。旧大殿里供的是释迦牟尼,新大殿里供的也是释迦牟尼。罗汉充,那个被人们神化了的祖先,他的神像哪里去了呢?我问寺里的老尼,她摇摇头,说不知道。

寺里的石头比人记得要长久,院子角落散落着许多柱墩、残柱、佛塔的基座,都是宋代的遗物。其中一个柱墩上刻着“熙宁六”的字样,熙宁是宋神宗的年号,离现在近一千年了。寺庙不知修了多少回,但这旧石头却还在,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可仔细看,还是能辨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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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些热心的居士将残留的石构件一件件整理出来,并仔细摆放好。经过认真辨认,他们发现许多构件上都有烟火的痕迹,应当是火灾后留存下来的物件。认真看下旧殿周边的老墙也保留着烟熏的痕迹,这些沉默的遗迹,仿佛还在无声诉说着当年那场劫难的惨烈。

有记载民国廿二年重修过一次,20世纪90年代又修过一次,前几年又建了新殿。一代一代的人,都在这个山坳里留下自己的印记。

五

我又在廊下坐了一会儿,太阳渐渐西斜了,黄黄的阳光照在黄黄的墙上,寺庙和山色融为一体,仿佛本来便是从山里长出来的。小时候觉得这路很长,从高台村回来总要走上半天。现在从城关开车过来,不过十来分钟。可那段和奶奶一起走过的路,那些在寺门前石阶上歇脚的光景,却比任何史料都更真实,更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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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一个叫孟充的知县,曾来这里游览,写过一首诗。孟充是洪武年间的人,离现在六百多年了。他来这里的时候,看见的该是明代的罗汉寺吧。六百年前的阳光,该和今天没有什么不同,可寺院的面貌,却是全然两样了。

姨婆、舅公的儿女们,我的那些表叔表姑们,现在都到城里住了。高台村的老房子空在那里,院子里长满了草。过年的时候,偶尔还有人回去贴一副春联,烧一挂鞭炮,然后就匆匆走了。村庄正在一天一天地老去,和那些缠过脚的老太太们一样,慢慢地退出这个时代。

天色不早了,我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暮色里,新旧两座大殿静静地立着,沉默如谜。那个小小的、清幽的罗汉寺,那个我童年记忆里的罗汉寺,已经不在了,或者说,它从来就没有存在过,只存在于一个孩子朦胧的记忆里。可是奶奶的声音还在耳边:“细啊,我们在这儿坐坐。”

木鱼声又响了起来。笃,笃,笃。像是什么人在敲门,又像是什么人在赶路,一步一步,走过这座千年古寺的门前。路过的人,歇脚的客,缠脚的或不缠脚的女人,啃着光饼的孩子,都走过去了。

作者:郑健雄 图片:李郁责任编辑:陈菁婧